一只团子每天都想不可描述万尼亚

先走为敬 二

Kaliope

03

他在婚礼开始前三天见到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伊万站在酒店的大理石柱前,正在和婚礼的某位负责人说话。他看起来气色很好,玫瑰色的脸颊几乎泛着光晕,比大学时稍微瘦削了些,身材却壮实了,想必是常年泡在健身房的结果。他对面那个有着浑圆肚子的策划人挥舞着手臂,似乎是说了个笑话,伊万别过头去笑了起来,王耀看不见脸,但他几乎可以想象伊万唇边那个微笑的模样:右边唇角往上弯,抿出小小的笑涡,快乐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仿佛那笑意是从眼底直接流露出来的。时至今日他回想伊万曾经的微笑,他不清楚这里面是怀念的成分更多还是遗憾的比重更大一点,但是有一点他知道得非常清楚,那就是这个笑容已经和他的余生毫无关联。

勇敢点,王耀。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上去打个招呼,说声好久不见,这没什么难的。

没等他做完心理建设,伊万又一次先一步把他想做的事情做了:“嗨。”俄罗斯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神情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嗨。”王耀清了清嗓子,“呃,好久不见,我猜?”

“快十年了。”伊万冲他微笑,怀念的神色显而易见,“我的老天,我还以为我们昨天还在弗吉尼亚的小酒吧里狂欢呢。”

“可事实却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王耀应和道,努力让脸上那个微笑称职一点,“你的新娘呢?”

“她被拉去参加‘单身之夜’派对了。”伊万弯起眼睛,“她的女友们替她举办的,你知道,在结婚前夜,跳舞喝酒,和英俊的男士们搭讪,抓紧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光之类的。女士们疯狂起来,就连上帝也得给她们让路。”伊万笑着举起双手,假装自己真的对此分外恼火又无可奈何,“而且,嗯,我还准备了一些东西,现在不能让她知道。”

伊万说起“他准备了一些东西”时的方式就像俄罗斯人谈论伏特加一样,津津乐道,喋喋不休,欢欣和喜悦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王耀当然知道伊万在准备这些小小惊喜时有多用心,又有多喜欢它们。从大学时代开始伊万就乐衷于在每一个纪念日里为王耀准备惊喜:一碗苦练了三个月的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绝版多年市面上踪迹难寻的«线性振荡理论»,放在初次约会地点的一张CD——刻录了他们迄今为止戴着同一副耳机分享过的所有歌曲。他毫不怀疑这些小小惊喜里蕴藏着甜蜜,美好,快乐与爱,关于伊万和他的新娘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关于王耀错过了的十年。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呼吸和吞咽都变得困难,仿佛有一个酸涩的柠檬堵在喉咙里,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新娘一定是个美人吧?”

“是啊,”伊万自然地回答,他甚至开起了玩笑,“我是说,耀,看看你,有什么理由我的新娘不是呢?”

王耀轻笑,无视了伊万思路独特的赞美:“那我假设她也很擅长厨艺?”

“这可不怎么擅长。”伊万笑道,“某种意义上说,最好不要让她进厨房。你永远不知道一位俄罗斯女士在厨艺方面的探索精神有多让人肃然起敬。她做的早餐从形式上说全然不同,遗憾的是在结果上都是惊人相似的不可食用。”

“你小子少炫耀了,”王耀忍不住说,轻轻捶了一下伊万的肩膀,“当年几乎征服了弗吉尼亚所有女生的联五(unit five),现在只有你一个爱情美满事业有成,其他人要么感情不顺,要么干脆还是单身,最可怜的要属弗朗西斯,他通过Facebook认识一个热辣的知性美女,打得热火朝天,和对方坠入爱河整整三个月后才发现对方是男人假扮的。”

“真的?”伊万挑起了一边眉毛。

“当然是真的。”王耀很严肃地回答。

他们寂静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伊万揽过王耀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笑得喘不过气。他还像以前一样,用肢体接触来表达过于激烈的情绪。王耀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一再向上收缩,大脑和声带却像背叛了他一样让他脱口而出:“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伊万还在笑,他正揉着眼睛——上帝啊,多少年了,这人笑出眼泪时还像大学那样孩子气地揉一揉眼睛——王耀的眼睛几乎要为这熟悉的动作感到一阵刺痛,他及时抑制了这种冲动,深吸一口气:“为了这十年来我们本可以拥有的无数次开怀大笑。为我曾经做过的蠢事。为了一切。”

“哦,你说这个。”伊万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个笑容,可是笑意已经从眼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然了,我很高兴你觉得抱歉。”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耀忍不住皱起眉质问,“难道你觉得把你踢出公司,我不会难过也不觉得愧疚吗?”

“不不不,你当然这么觉得。”伊万轻笑一声,“你误会了,耀,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很抱歉,再一次的。”王耀后悔不迭,暗自责怪自己以小人之腹渡君子之心,“我想请你原谅我当年做的蠢事,我很抱歉,真的。”

“啊,是的,当然,我原谅你。”伊万颇为冷淡的说,“作为IB的决策者,你的确应该解雇一个差点杀死IB的不合格的财务官,我不适合也没有资格继续保有股权,要求我支付损失费也完完全全是合理的。”那张形状优美的嘴唇一桩桩把他的卑劣事迹数过去,毫不留情:“可是作为一个朋友?我有一万个理由拒绝再见到你。不,我不会原谅。因为你对我做的事不值得原谅。”

王耀不惊奇,倒不如说这才是他设想中的回答,换了他只会把话说得更狠一些,往事一笔勾销毫无可能,别说十年了,二十年三十年过去想起来还是介怀。

“天哪,我是不是真吓着你了老兄?”可是伊万突然大笑起来,那种尖酸刻薄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抱歉,我是说,我没想到你还那么在意这些事,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他仔细打量着王耀的表情,神色慌张起来:“天啊,我是不是伤害你的感情了?对不起,伙计,你知道电视上那些综艺节目的桥段的,事先不告诉你然后出其不意之类,我只是觉得很有趣。老天,我真是昏了头了。”伊万诚恳地说,“对不起,耀。”

伊万正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凝望着他,目光那样恳切,于是王耀笑了笑:“没关系。”

“那么我也‘没关系’。”伊万笑了起来,似乎如释重负,“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说实话,这十年来我每次想起这件事,第一个念头总是,‘天啊,我真怀念和王耀代数比赛的日子’。”他轻巧地眨眨眼,“或许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再来一局?”

“当然,”王耀回答,那些沉重的情绪稍微变轻了些,“不过改天怎么样?我还有行李要收拾。”

“随时都行。”伊万同意。

空气里出现了几十秒沉默后,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说了,王耀清清嗓子:“那就...我们婚礼上见?”

伊万弯起唇:“嗯,好啊。”

他又沉思了一会,轻轻说,“耀,我很高兴你愿意来,真的。”

 

04

王耀刷了下房卡,打开酒店房门。

“欢迎回来,罗密欧。”亚瑟头也没抬,正襟危坐着阅读书本,淡金色睫毛微微颤动着,面容平和,透露出一点英伦老牌贵族的清贵之气来。

“那么想必你就是准备和我幽会的朱丽叶了。”王耀干巴巴地回答。

亚瑟立刻一哆嗦,把那本精装书连同贵族习气一起丢开,直截了当:“所以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王耀说,“贝什米特先生表示明天十八点之前可以把草拟合同发过来。”

“你说什么?”亚瑟看他的表情和见鬼了一样,“我以为你白天说的‘我要去解决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我不知道,像是和旧情人见见面,叙叙旧,然后郑重地请求他原谅?”

“的确是啊,”王耀耸肩,“在那之后我去见了恰好在莫斯科出差的贝什米特先生。”

亚瑟呆住了:“等等,午饭后到现在这么点时间,你不但和伊万解决了陈年恩怨还有空余去见供货商?”

“我和贝什米特先生一起吃了个晚餐,顺便把协约给谈了。”王耀说,“德国人效率真高,对边吃饭边干事一点怨言都没有,”王耀耸耸肩膀:“生意从不等人啊。”

“过劳死也从不等人。”亚瑟的语气近乎刻薄,“你为IB的前途兢兢业业工作十多年,而他留给你什么呢?除了一把在过劳死边缘摇摇欲坠的老骨头外,什么也没有。”

“你有意识到你刚刚用了一个«星际迷航»的典故吗?”王耀顾左右而言他。

“闭嘴。”亚瑟,就像他所宣称的那样,能够分辨出王耀所有的借口,“比起IB,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好伴侣。”

“可是IB还需要我。”

亚瑟若有所思:“或许伊万就很好。”

“这事情怎么突然又和伊万有...算了。”王耀把脸埋进手里深吸一口气,“柯克兰先生,如果你能行行好,结束这个话题,那么我现在就能如你所愿地——你如此说,我原样引用——‘带着这把在过劳死边缘摇摇欲坠的老骨头去睡觉了’。这样大家都开心,好吗?”

“我是认真的,你还记得你是某人男友时的样子吗?”亚瑟挑挑他粗重的眉毛,“每天七点起床,从不错过任何一顿早餐,不吃垃圾食品和高糖高脂食物,十二点前乖乖上床睡觉。我还以为我一直和一个高寿老人做舍友。”

“而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二学生,每天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就是能不能及时上交论文。”王耀指出,“伊万不是唯一的变量。”

“IB刚起步的时候比现在困难百倍,我也没看你那么不要命。”亚瑟进一步指出。

“他就要结婚了,我不能再去打扰他的生活。”王耀神情疲倦,伸出两指揉了揉太阳穴,“哪怕我对他真的还有什么,为了大家都好,我也不能说出来。”

“那是按照逻辑的做法,就像按照逻辑,你当年的确应该把伊万踢出公司那样。”亚瑟毫不留情,“王耀,我认识你超过十五年了,我知道你一直信奉理性至上,用精算和逻辑推导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并忠实地执行它们,你曾经这样做了,然后你看到了后果。”亚瑟看他的眼神像是怒其不争又像是哀其不幸,“我不想指出来,但你至今都在因为这个结果而备受折磨。”

王耀没有回话。

“是,什么也不说笑着送上祝福才是成年人的做法,才是那个成熟理智的王耀会做出的选择,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能让你大笑出声的人,能让你在十二点之前乖乖睡觉的人,能让你像个人类而非机器的人,也就是说,真正能让你幸福的人。这个人,除了伊万,我想不出还有谁的名字。”亚瑟说,“哪怕就这一次,耀,为你自己好,不要去管那些狗屁逻辑了。”

...是啊。创立公司的第一天他就学到,人们生活在一个充满风险的世界里,谁也不知道明天和噩耗哪一个先来。王耀想,等着一切结束——不,不能再等了,他现在就得去找伊万,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他有预感这场谈话将会漫长而艰难,但这恰好是过去十年里王耀一直在做的事情。

 

王耀走在去和伊万谈谈的路上,两家酒店之间有一定距离,地铁又已经停运,他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跑了起来,王耀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大三那年他报名参加马拉松比赛,其实他对长跑既无兴趣也不擅长,报这个名,除了一时兴起外,还因为伊万在马拉松比赛上做志愿者。跑到20公里时王耀开始觉得头昏眼花,肺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仿佛一把刀从喉咙直捣肺叶,一呼一吸间全是血腥和铁锈的气味。王耀心说不能停不能停,你一停下就永远到不了终点了。又跑了几公里他真要跪了,低血糖发作时毫无征兆,眼前时而一片黑时而冒星星。每一次抬腿都像提起沉重的铅柱,而每一次落地则像被十倍地心引力拉回地面。

王耀终于还是栽了:他头昏眼花,脚下一绊在路上狠狠摔了一跤。赛道边的志愿者把他扶到休息区检查伤势,建议他退赛。王耀原本也是这样决定的,但不知怎么的,伊万穿着志愿者T恤站在终点等他的样子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于是,又一次不知怎么的,王耀拒绝了志愿者的提议,一瘸一拐地回到赛道上。

他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地挪动脚步向前跑,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不再是长达42.195公里的赛程,而是横亘在他与伊万之间那漫长的十年,他必须与时间赛跑,不断向前,从2006年迈进2016年。跑起来吧...王耀。跑起来。王耀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跑向你爱的人。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王耀顾不上喘气,一头往里冲,刚好和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先愣住了:伊万仅穿着毛衣,站在他对面,脸上的神色和他一样满是意外。

“嗨,耀。”伊万有些惊讶,但显然是高兴的,“我猜你现在有空和我来一局了?”

“随时都行。”王耀说,“但我想先跟你说另一件事,我们白天谈到的那件。”

“我的上帝,耀,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讲清楚了。”伊万怔了怔,然后唇角抿出一丝体贴的笑意,“我已经不介意你过去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你没有必要...”伊万犹豫着指出来,“一而再再而三的道歉。”

“的确。”王耀说,好多年没这样剧烈运动过,他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胸腔里突突地剧烈跳动,“但我不是来道歉的。”

伊万挑起一边眉毛,表示洗耳恭听。

王耀深吸一口气:“我来,是为了重新爱你。”

TBC

notes:时刻表上写莫斯科地铁运营到凌晨一点,这里是个bug,大家当没看到吧(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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